我可以自己点燃火炬
又过了两日,天色阴沉,晌午过后便渐渐沥沥下起雨来。
檐下滴水串成珠帘,我正倚在窗边翻书,院外却隐隐传来哭喊与喧哗。
不一会儿,丫鬟紫苏提着湿透的裙角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那位白姑娘抱着孩子跪在府门外,浑身都淋透了!怎么劝也不肯走,只说……只要求见夫人一面……”
我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终究没有抬眼:“随她们去吧。”
话音才落,房门却“哐”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陆明浩浑身湿气冲进来,眼中尽是血丝,指着我厉声道:
“林织夏!你竟如此狠毒!她们母女已跪了半个时辰,孩子烧得滚烫,你连门都不让进!从前你救灾民、助孤女的那份仁善去哪了?!”
我缓缓合上书,终于抬眼看他。
那本书是他去年我生辰时他费了千辛万苦寻来的孤本,当时他笑着说:“只要能博阿夏一笑,再难寻的东西都不算什么。”
此刻,他却一把将它夺过,“嘶啦”一声撕成两半,纸页纷飞如残蝶。
“你看你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温婉良善的样子!”
我望着满地碎纸,竟轻轻笑了。
“是我不仁善了,还是陆大人的心早已偏到云英巷去了?”
我站起身,与他对视:“我助人,是因为我心存良善,不是因为我懦弱可欺!”
“狡辩!”他根本听不进,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就往外拖,“你今日若不去向她们赔罪,便是要害死两条人命!我陆明浩断不能容你这等毒妇!”
我被他拽得踉跄,发髻散乱,雨水从敞开的房门斜扫进来,打湿了半幅衣袖。
就在几乎被拖出门槛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斩断了雨幕。
“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林殊玉撑着一柄竹骨伞,快步走过来。
她目光扫过我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心痛,又看向陆明浩紧攥我的手,语气骤冷:
“对自己的夫人动手强拽,这便是陆大人的君子之风?”
陆明浩僵了僵,却仍未松手:“这是陆**事,不劳卫夫人费心。”
“家事?”小姐一把将他的手扯开,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双凛然的眼,“织夏的事,便是我的事。”
她不再看他,只向我伸出手:“走,我陪你出去看看。”
雨越下越密。
府门外已围了不少百姓,窃窃私语声混在雨里,嗡嗡地传来。
白香凝果然跪在青石地上,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叫怜儿的孩子,一见到我们出来,便凄声哭喊:
“夫人!求您给条活路吧……孩子烧了两日,郎中说再不用药就、就……妾身愿以死谢罪,只求您善待怜儿,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哭声哀切,怀中孩子却安静得反常,小脸半掩在她衣襟里,瞧不真切。
周围已有议论声起:“陆夫人也太狠心了……这么小的孩子,造孽哟……”
我接过丫鬟手中的伞,走到她面前。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俯身,朗声道:
“孩子若真烧得厉害,做**怎么还不去带孩子看郎中?反而有心情在雨里跪着,岂不加重病情?”
“白姑娘喜欢做人外室可不能连孩子的性命都不顾啊!你猜猜——若我现在让人去请太医来诊脉,孩子要是没发烧,我能不能报官治你个污蔑之罪?”
我话音未落,她怀中一直“昏迷”的怜儿忽然瑟缩了一下,竟自己睁开眼,怯生生往她怀里钻了钻。
这一动,便扯松了白香凝的衣襟。
她小腹处微微隆起的一道弧度,清清楚楚暴露在湿透的衣衫下。
四周霎时一静。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又看向瞬间脸色煞白的陆明浩:
“原来如此。”
白香凝慌忙掩住衣襟,眼泪落得更凶,却抬眼怯怯望向陆明浩:
“陆郎……妾身不是有意隐瞒,是前几日才诊出,已、已三个月了……”
陆明浩眼底掠过一丝狂喜,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他上前一步,语气竟软了下来:
“阿夏……你看,凝儿又有了我的骨肉。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不如……不如就将这孩子记在你名下,算作嫡出,往后也有个依靠。”
“记在我名下?”我笑出声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我脚边溅开水花,“陆明浩,你当我是什么?替你养外室子的冤大头?”
“织夏!”小姐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她走上前,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如刃:
“陆大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生的孩子,都配认在织夏名下。打着为织夏好的名义给你心爱的外室谋好处,你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白香凝忽然抬起头。
她嘴角还挂着泪,眼底却闪过一丝淬毒般的恶意,声音陡然拔高:
“卫夫人!您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这是陆家的家事,与您何干?”
她竟笑起来,那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扭曲:
“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卫世子在郊外马场养了八房美娇娘,日日快活!您自己府上的**债理不清,倒有闲心在这儿摆谱训人?”
她盯着小姐骤然苍白的脸,一字字道:
“妾身还听说,夫人少时常说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疯话……怎么,如今梦还没醒吗?”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
小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暴怒与痛楚。
白香凝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仍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泪与恨的笑。
我上前紧紧握住小姐冰凉的手。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里,此刻空茫茫一片。
我将她的手攥得很紧,贴在她耳边,声音轻而坚定:
“小姐,别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