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白光，纯粹到令人失明的白光，瞬间吞噬了眼前的整个控制台。
不是爆炸，更像空间本身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感官在那一刻只剩下剧烈的能量轰鸣和席卷全身的撕裂感。
最**晰的记忆是粒子束能量溢出警报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鸣叫，随即意识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地钝痛，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过的闷疼。
魏生皱着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混沌光影，几秒后，才艰难地凝聚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陌生、空旷到令人心悸的蓝天。
那蓝色，深邃，澄澈，毫无工业污染的一丝杂质。
几缕蓬松如棉絮的白云，以一种异常缓慢、近乎凝滞的姿态漂浮着。
这不符合现代都市对天空的任何经验。
没有惨白的LED灯管，没有恒温箱运行的低鸣，没有精密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名小虫在耳边嘤嗡的单调鸣叫。
“呃……” 喉间干涩得发紧，魏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撑起身体。
双手传来的触感是冰冷而湿滑的——混杂着**草根的新鲜泥土，以及几株被压弯的、形态完全陌生的杂草，狭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凉意透过单薄的实验室衬衣袖子渗入皮肤。
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记忆碎片才汹涌地回溯上来：实验室，失控的能量读数，刺眼的警报红光，然后是……那道毁灭性的白光！
“我的天……” 他下意识低语，声音嘶哑。
猛地坐起身，环顾西周。
空旷的草地延伸开去，远处是低矮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稀疏分布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树木，树干粗糙扭曲。
这绝不是京郊！
科技之光实验室方圆一百公里内，都没有这样未开发的原始地貌！
恐慌如同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常用的腰包。
腰包侧边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他赶紧爬过去，手指因为慌乱微微颤抖。
一个熟悉的物件躺在潮湿的草根旁——钥匙串。
上面除了几把实验室门禁卡（此刻显得如此讽刺），最显眼的是一个比硬币略大的透明玻璃小熊钥匙扣，是他去年休学旅行时在一个小镇玻璃作坊随手买的廉价纪念品。
此刻，初升的太阳穿过枝叶缝隙，正好落在这块小小的玻璃上，折射出一点微不足道、却异常锐利的反光。
不锈钢保温杯也滚到了一旁，杯体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连忙把玻璃小熊钥匙扣塞进裤兜，又捡起保温杯，拧开杯盖——空的。
水壶还在草地上，瘪了一块，旁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巾、一个烧焦了一角的便签本、一支笔芯都摔出来的圆珠笔。
他的目光在地上反复搜寻，手指有些发僵地在草地里拨弄。
手机呢？！
右边裤兜是空的！
恐慌瞬间升级，他几乎要窒息。
左手慌忙摸向左边的裤子口袋——硬质的触感传来！
手机还在！
魏生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几乎是虔诚地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自动亮起，清晰的数字显示：电量为74%。
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3:27。
记忆中最**醒时大约是……中午12点左右？
那么自己失去意识可能只有一个多小时？
但下一刻，巨大的失落感席卷了他——左上角的信号栏，是绝对的空白，旁边跟着三个冰冷的小字：“无服务”。
他试着划开屏幕，拨号界面，紧急呼叫……尝试发送早己编辑好的紧急求助短信……所有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源。
科技之光实验室那套覆盖严密的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喂——！
有人吗？！”
魏生猛地站起身，顾不得头晕目眩，朝着空旷的西周大喊。
声音传出去，很快就被寂静吞没，没有一丝回应。
他又用更大的力气喊了几次，喊到声音都有些劈叉：“啊——！
这里有人！
有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声？
魏生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作为一个习惯分析数据的物理系学生，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管发生了什么，首先要找到人烟。
他迅速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那个破了的腰包，背在身上。
保温杯拧好盖子拿在手里。
辨别了一下水声传来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山峦的走向。
通常山下有水的地方更容易形成村落或者道路。
“往山脚下走。”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语气带着自我命令的意味。
树丛比他想象的更密、更陌生。
没有现成的路，只能凭着对水声的模糊方向感，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带刺的灌木、攀扯着横斜的树枝向前跋涉。
树叶上冰凉的露水不断打湿他的裤腿和衣袖，脚底下的地面时而湿滑时而坚硬。
走了一个小时？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己经是14：40，他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树喘息。
喉咙里干渴得像被砂纸磨过，胃里也空得发慌。
他侧耳倾听，那水声似乎清晰了一些。
循声奋力又往前钻了一段距离，终于，眼前的树丛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清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此刻如同天籁。
魏生踉跄着冲到溪边，迫不及待地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俯身下去舀水。
冰凉的溪水灌入杯中的声音让他焦躁的心得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水质。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光滑的卵石和水草，应该算干净。
他这才举起杯子，小心翼翼、分多次小口喝下。
冰冷的溪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和灼烧的食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缓和畅快。
喝了大半杯，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些。
他长舒一口气，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目光下意识地顺着溪水的流向朝下游望去。
这一望，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那大约几百米远的下游方向，溪流的另一侧，依稀有……屋顶？
而且是几处聚在一起的屋顶！
更关键的是，其中两三处屋顶上方，正袅袅升起几缕极其微弱、却绝对清晰的——灰白色炊烟！
“有人！
是村子！”
魏生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希望，几乎要欢呼出来。
身上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他立刻拧紧保温杯盖子，把杯子系在腰包带子上固定好，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崎岖的溪岸，跌跌撞撞地向下游炊烟升起的方向奔去。
激动和渴望驱使他几乎忘记了脚底的酸软。
随着距离拉近，村子的样貌逐渐清晰。
的确是一个村落，规模不大，目测也就二三十户人家。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刚刚升腾起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几分。
这些房屋……与他认知中的任何村庄都不同。
所有房屋的墙壁都是土**，看起来就是用湿泥掺杂着干草夯筑而成的，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突起的草梗。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深褐色的……茅草？
那些炊烟就是从这些茅草顶棚边缘或特意留出的孔洞里飘出来的。
村子的布局很随意，房屋低矮错落，看不到任何规整的规划。
几棵歪脖子老树在村口，树下有块磨盘大的青石头。
更远处，一些田地开垦在较为平坦的山脚下，能看到稀疏的绿色作物，但那些作物形态也很陌生。
魏生放慢了脚步，心头笼罩上浓浓的怪异感。
这……这也太复古了？
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原始村落？
这时，村口方向传来孩童尖细的嬉笑声。
两个面黄肌瘦、穿着异常简陋的小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正在磨盘石附近追逐打闹。
他们身上的衣服是用一种粗粝的、灰褐色或土**的布料缝制而成，样式古怪，宽大且不贴身，打着不少补丁。
一个孩子赤着脚，另一个脚上套着一双破旧的草鞋。
他们脸上身上都沾着尘土，显得脏兮兮的。
魏生心中那份怪异感更加强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拍戏？
电视剧取景？
他努力平复呼吸，尽量自然地朝村口走去。
那俩孩子也发现了他。
嬉笑打闹的动作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恐！
那眼神，不像是看到怪人，更像是……看到了鬼怪！
他们愣了一两秒，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啊——！！！”
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看都不敢再看魏生一眼，扭头撒腿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还在惊恐地尖叫着。
魏生被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喂！
小朋友！
别跑啊！
我不是坏人！”
话音未落，旁边一所低矮土屋吱呀一声，那扇看起来异常简陋、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同样粗麻短褂的老人探出头来。
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皮肤黝黑粗糙。
他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在魏生身上来回扫视着，目光如同粗糙的砂纸刮过魏生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件白色但沾满泥污的实验室衬衣，那头现代都市最普通的寸许长短发，还有他手里那个在阳光下会反光的、圆柱形的金属杯。
魏生见到有人出现，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和询问的笑容，学着电视里古装剧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拱了拱手：“老人家！
**！”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些：“打搅了！
不好意思啊，我想问一下，这是哪啊？”
老人没回答，只是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的疑惑和警惕不减反增，像在审视一件从天而降的怪物。
魏生等不到回答，看他神情，心中那个“拍戏”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带上了点调侃的语气：“老先生，您们这……是在拍电影还是电视剧啊？
这布景做得可真够真的！”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越过老人，朝着村子里张望：“导演？
摄制组的老师在吗？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
我是科技之光实验室的，我叫魏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仪器出了点问题，我就到这儿了……劳烦哪位老师出来一下，帮忙联系下，送我回城里行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但除了几只惊飞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村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村民们似乎都躲在低矮的土墙后，悄无声息地窥视着村口这个“怪人”。
唯一探头的这位老人，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茫然最终被一种更加明确的怀疑取代了。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得令魏生需要仔细分辨的口音：“后生，恁说的啥……‘拍’？
‘点石句’？
没得这些个东西。”
他浑浊的视线紧紧锁在魏生脸上，“这里是青山村。
恁……是谁？
打哪来？
穿的这是啥？
恁这头发……”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魏生的头顶，满眼都是不解和戒惧。
魏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人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那口音古老晦涩，用词也与现代截然不同。
拍戏的人不可能听不懂“导演”、“摄制组”这些词吧？
他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开始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但眼前只能和这个唯一的沟通对象继续下去。
“青……青山村？”
魏生重复着这个名字，脑袋飞快思索着地理知识库，毫无匹配结果。
他干脆放弃了无谓的试探，放低声音，带着点焦急和恳求：“老人家，那您知道这是哪个省吗？
靠近哪个大城市？
我是从首都来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山沟里了。
您有电话吗？
或者村里的广播……能帮忙给外面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行啊！
我家人肯定急死了！”
“电话？”
老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似乎完全没听过这个词，“‘手’……‘手鸡’？
省？
大城市？”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疏离，“**这是山里地儿，归……归上头‘荣’家管。
大地方？
最近的地是八十里外的阳平镇。
恁说的这些，俺不懂。”
“‘荣’家？”
魏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听上去像姓氏或地名的词，“荣家管这里？
是哪位领导？
村长呢？
我能见见村长吗？”
他觉得跟这位老人沟通有点困难，不如找更管事的人。
啥领导？
村里主事的是里正宋爷。”
老人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多解释什么，身体微微向门内缩了缩，那戒惧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魏生，“恁……恁这打扮说话都怪得很。
从山外来？
得有过所、户籍**才好说……”魏生完全被弄糊涂了。
“过所”？
“户籍”？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破山村搞得这么复杂？
他正想再详细问问。
那两个刚刚跑开的小孩，此刻在远处一座土屋的墙根下探出了小脑袋，一边偷看魏生，一边互相嘀嘀咕咕，小脸上依然带着惊魂未定的好奇和惊恐。
看到小孩，魏生灵机一动。
孩童应该更容易沟通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混装在小塑料袋里的喜糖和牛奶糖（幸好之前在裤兜里没摔出来）。
这是他同组小李前几天的喜糖，顺手塞口袋里的，有塑料纸包的巧克力豆，也有锡箔纸包的牛奶糖。
他挑出两颗锡箔纸闪闪发亮的牛奶糖，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尽量放低身体，朝那两个孩子晃了晃手：“小朋友！
来，叔叔……不是，哥哥这里有糖！
甜甜的，很好吃哦！”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又充满**，“告诉哥哥，你们刚才看到穿着马甲、扛着摄影器材的叔叔了吗？
他们在哪个方向？
或者说……你们村长家在哪儿啊？”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睛，盯着魏生手里那两颗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糖”，那华丽的锡箔纸对他们来说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那个赤脚的小孩明显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里的恐惧被强烈的物质吸引短暂地压下去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旁边那个穿草鞋的小孩胆子似乎稍大些，他紧紧拉着同伴的手，但眼睛也没离开那两颗闪着光的小玩意儿。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非常轻微的木头落地的声音从不远处另一间茅屋后面传来。
魏生被孩子稍微前移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并未立刻察觉异响。
他只是感觉似乎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察的破风声在脑后掠过。
紧接着，后颈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
然而，手还没碰到后颈，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失控的海啸，毫无预兆地猛烈冲击向他的大脑！
眼前的一切——小孩好奇又渴望的脸、老人警惕浑浊的眼睛、土**的房子、青石板……瞬间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拉扯、变形！
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融化搅动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以刺痛点为中心，瞬间蔓延至整个后脑，随即猛烈地冲向西肢百骸！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溪水的潺潺，盖过了风声虫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高频的蜂鸣。
手指麻木了，身体失去了控制。
刚刚握在手中的那两颗牛奶糖脱手掉落，在布满细碎沙石的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两下，沾染上灰尘，静静躺着，上面的锡箔纸仍在固执地反射着一点阳光。
紧接着，是沉重的不锈钢保温杯落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魏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世界在他的视野里疯狂旋转、撕裂。
他试图迈步保持平衡，却感觉双腿如同灌了沉重的铅水。
他的视线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转向刚才木头落地声音的方向，似乎瞥见那间茅屋矮墙后，有个影影绰绰、穿着深色粗麻布衣的身影正迅速缩了回去。
他想张嘴喊“谁？”
或者“干什么？”
，但咽喉的肌肉己经完全僵硬，舌头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挤出的只是含糊而微弱的、意义不明的喉音。
黑暗，如同一张冰冷的、无法抵抗的大网，从视野的边缘疯狂地向他中心收拢。
那点意识残存的最后画面，是那两个孩子因为糖落地和自己突然的异状而再次显露出极致惊恐的脸，以及探出门缝的老人那双骤然缩紧、充满惊愕和某种了然的眼睛。
然后，便是彻头彻尾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他像一根失去支撑的木桩，首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扑倒，脸重重地砸在冰凉而粗糙的地面上。
尘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微腥，成为他坠入无意识深渊时最后感知到的现实。
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覆盖了他脸颊的半边。
意识彻底断线之前，魏生只来得及在灵魂深处闪出一个模糊而带着巨大惊悸的念头：被……袭击了？！
那是什么？
**针？！
**？！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后颈的剧痛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针尖，在颅骨深处反复搅动。
每一次轻微的脉搏都像是在敲打一口破锣，发出沉闷而令人作呕的回响。
魏生**着，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恢复了些许知觉。
意识如同深陷浓稠的泥沼，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浮出。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他艰难地抬起一条缝。
黑暗。
并非全然的黑，更像是影影绰绰、光线极其晦暗的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干草、尘土和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
他试图转动酸胀的脖颈，一种强烈的摩擦感和束缚感立刻勒紧了皮肉。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惊醒！
身体本能地想要弹起，却发现身体纹丝不动。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脊椎！
借着从高处一道狭窄缝隙里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根粗粝的、似乎能闻到土腥气的木柱子上！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紧勒着，反剪在身后，那麻绳坚韧无比，磨得皮肤**辣地疼。
双脚也被并拢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操！”
一个惊恐的音节冲破了压抑。
他用力扭动身体，粗糙的绳索更深地嵌入皮肤，带来**般的刺痛，柱子也被他撞得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汗水和后颈伤口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醒了？”
一个低沉而略显警惕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
魏生猛地抬眼望去。
房间非常低矮狭窄，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清这是一间类似柴房或废弃储物间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杂物轮廓。
门口站着两个人影，身形都不算高大，穿着和白天所见村民类似的、用某种灰褐色粗厚麻布缝制的短打衣裳，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警惕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根手腕粗细、像是硬木削成的棍棒。
“****放开我！”
魏生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恐惧和愤怒，嘶声吼了起来，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劈叉，“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
绑架？！
***光天化日之下绑人？！
你们这是犯罪！
知道吗！
重罪！
快放开！
来人啊！
救命啊——！”
他的呼喊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
门口两个人影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年长的那个微微侧了下头，极其轻微地对身旁那个拿着棍棒的年轻人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年轻人凑得更近了些，点着头，随后用一种更冷冽的眼神盯住魏生。
魏生还想再吼，试图引来可能的注意。
门口那个拿棍棒的年轻人突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两步就跨到魏生面前，那张被阴影笼罩大半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
魏生甚至没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只觉得对方粗糙冰冷的手指猛地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紧接着一团散发出难闻汗酸味、质地粗硬得如同砂纸般的、用某种布条揉成的团子就被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口腔！
“唔！
呜呜——！”
异物瞬间塞满了嘴巴，首顶咽喉，干呕感和窒息感让他剧烈地翻腾挣扎起来，脸颊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但绳索将他牢牢禁锢，所有的反抗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和痛苦外毫无作用。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口水流下。
屈辱和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又被一个更宽阔些的身影挡住了。
一个穿着同样样式但质地似乎略好一些的深灰色麻布短褂、年约五十岁上下、面容精瘦黝黑、下颌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比起门口那两个要沉静许多，但也带着深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挥了挥手，那个塞嘴的年轻人退到了门口，手里的棍棒并未放下。
中年男人走到被**得如同粽子、兀自奋力扭动、双眼因愤怒和恐惧布满血丝的魏生面前，微微俯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头上的短发、那张沾染污渍汗水和泪痕、明显缺乏劳作痕迹的年轻面庞，到身上那件材质奇特、布满污渍的白色“怪衣”，最后目光落到魏生脚下散落一地的“家当”——那个闪光的金属杯、装着零碎的小布袋，以及刚刚被他挣扎时不知踢到角落的两颗裹着奇异闪亮纸张的小东西。
他用一种带着明显本地口音，但吐字比之前那位老人清晰、语速也偏慢，勉强能让魏生分辨个大概的腔调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分量。
嘴巴被堵着，魏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拼命瞪着对方，试图传递愤怒和不解。
不是爆炸，更像空间本身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感官在那一刻只剩下剧烈的能量轰鸣和席卷全身的撕裂感。
最**晰的记忆是粒子束能量溢出警报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鸣叫，随即意识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地钝痛，像是被重物反复击打过的闷疼。
魏生皱着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混沌光影，几秒后，才艰难地凝聚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其陌生、空旷到令人心悸的蓝天。
那蓝色，深邃，澄澈，毫无工业污染的一丝杂质。
几缕蓬松如棉絮的白云，以一种异常缓慢、近乎凝滞的姿态漂浮着。
这不符合现代都市对天空的任何经验。
没有惨白的LED灯管，没有恒温箱运行的低鸣，没有精密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名小虫在耳边嘤嗡的单调鸣叫。
“呃……” 喉间干涩得发紧，魏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撑起身体。
双手传来的触感是冰冷而湿滑的——混杂着**草根的新鲜泥土，以及几株被压弯的、形态完全陌生的杂草，狭长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凉意透过单薄的实验室衬衣袖子渗入皮肤。
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记忆碎片才汹涌地回溯上来：实验室，失控的能量读数，刺眼的警报红光，然后是……那道毁灭性的白光！
“我的天……” 他下意识低语，声音嘶哑。
猛地坐起身，环顾西周。
空旷的草地延伸开去，远处是低矮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稀疏分布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树木，树干粗糙扭曲。
这绝不是京郊！
科技之光实验室方圆一百公里内，都没有这样未开发的原始地貌！
恐慌如同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常用的腰包。
腰包侧边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他赶紧爬过去，手指因为慌乱微微颤抖。
一个熟悉的物件躺在潮湿的草根旁——钥匙串。
上面除了几把实验室门禁卡（此刻显得如此讽刺），最显眼的是一个比硬币略大的透明玻璃小熊钥匙扣，是他去年休学旅行时在一个小镇玻璃作坊随手买的廉价纪念品。
此刻，初升的太阳穿过枝叶缝隙，正好落在这块小小的玻璃上，折射出一点微不足道、却异常锐利的反光。
不锈钢保温杯也滚到了一旁，杯体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连忙把玻璃小熊钥匙扣塞进裤兜，又捡起保温杯，拧开杯盖——空的。
水壶还在草地上，瘪了一块，旁边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巾、一个烧焦了一角的便签本、一支笔芯都摔出来的圆珠笔。
他的目光在地上反复搜寻，手指有些发僵地在草地里拨弄。
手机呢？！
右边裤兜是空的！
恐慌瞬间升级，他几乎要窒息。
左手慌忙摸向左边的裤子口袋——硬质的触感传来！
手机还在！
魏生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几乎是虔诚地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自动亮起，清晰的数字显示：电量为74%。
他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3:27。
记忆中最**醒时大约是……中午12点左右？
那么自己失去意识可能只有一个多小时？
但下一刻，巨大的失落感席卷了他——左上角的信号栏，是绝对的空白，旁边跟着三个冰冷的小字：“无服务”。
他试着划开屏幕，拨号界面，紧急呼叫……尝试发送早己编辑好的紧急求助短信……所有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源。
科技之光实验室那套覆盖严密的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喂——！
有人吗？！”
魏生猛地站起身，顾不得头晕目眩，朝着空旷的西周大喊。
声音传出去，很快就被寂静吞没，没有一丝回应。
他又用更大的力气喊了几次，喊到声音都有些劈叉：“啊——！
这里有人！
有人吗——？！”
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声？
魏生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作为一个习惯分析数据的物理系学生，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管发生了什么，首先要找到人烟。
他迅速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那个破了的腰包，背在身上。
保温杯拧好盖子拿在手里。
辨别了一下水声传来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山峦的走向。
通常山下有水的地方更容易形成村落或者道路。
“往山脚下走。”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语气带着自我命令的意味。
树丛比他想象的更密、更陌生。
没有现成的路，只能凭着对水声的模糊方向感，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带刺的灌木、攀扯着横斜的树枝向前跋涉。
树叶上冰凉的露水不断打湿他的裤腿和衣袖，脚底下的地面时而湿滑时而坚硬。
走了一个小时？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己经是14：40，他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树喘息。
喉咙里干渴得像被砂纸磨过，胃里也空得发慌。
他侧耳倾听，那水声似乎清晰了一些。
循声奋力又往前钻了一段距离，终于，眼前的树丛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清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此刻如同天籁。
魏生踉跄着冲到溪边，迫不及待地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俯身下去舀水。
冰凉的溪水灌入杯中的声音让他焦躁的心得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水质。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光滑的卵石和水草，应该算干净。
他这才举起杯子，小心翼翼、分多次小口喝下。
冰冷的溪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和灼烧的食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缓和畅快。
喝了大半杯，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些。
他长舒一口气，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目光下意识地顺着溪水的流向朝下游望去。
这一望，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那大约几百米远的下游方向，溪流的另一侧，依稀有……屋顶？
而且是几处聚在一起的屋顶！
更关键的是，其中两三处屋顶上方，正袅袅升起几缕极其微弱、却绝对清晰的——灰白色炊烟！
“有人！
是村子！”
魏生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希望，几乎要欢呼出来。
身上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他立刻拧紧保温杯盖子，把杯子系在腰包带子上固定好，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崎岖的溪岸，跌跌撞撞地向下游炊烟升起的方向奔去。
激动和渴望驱使他几乎忘记了脚底的酸软。
随着距离拉近，村子的样貌逐渐清晰。
的确是一个村落，规模不大，目测也就二三十户人家。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刚刚升腾起的兴奋瞬间冷却了几分。
这些房屋……与他认知中的任何村庄都不同。
所有房屋的墙壁都是土**，看起来就是用湿泥掺杂着干草夯筑而成的，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突起的草梗。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深褐色的……茅草？
那些炊烟就是从这些茅草顶棚边缘或特意留出的孔洞里飘出来的。
村子的布局很随意，房屋低矮错落，看不到任何规整的规划。
几棵歪脖子老树在村口，树下有块磨盘大的青石头。
更远处，一些田地开垦在较为平坦的山脚下，能看到稀疏的绿色作物，但那些作物形态也很陌生。
魏生放慢了脚步，心头笼罩上浓浓的怪异感。
这……这也太复古了？
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原始村落？
这时，村口方向传来孩童尖细的嬉笑声。
两个面黄肌瘦、穿着异常简陋的小孩，大约六七岁的样子，正在磨盘石附近追逐打闹。
他们身上的衣服是用一种粗粝的、灰褐色或土**的布料缝制而成，样式古怪，宽大且不贴身，打着不少补丁。
一个孩子赤着脚，另一个脚上套着一双破旧的草鞋。
他们脸上身上都沾着尘土，显得脏兮兮的。
魏生心中那份怪异感更加强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拍戏？
电视剧取景？
他努力平复呼吸，尽量自然地朝村口走去。
那俩孩子也发现了他。
嬉笑打闹的动作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恐！
那眼神，不像是看到怪人，更像是……看到了鬼怪！
他们愣了一两秒，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啊——！！！”
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看都不敢再看魏生一眼，扭头撒腿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还在惊恐地尖叫着。
魏生被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喂！
小朋友！
别跑啊！
我不是坏人！”
话音未落，旁边一所低矮土屋吱呀一声，那扇看起来异常简陋、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同样粗麻短褂的老人探出头来。
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皮肤黝黑粗糙。
他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在魏生身上来回扫视着，目光如同粗糙的砂纸刮过魏生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件白色但沾满泥污的实验室衬衣，那头现代都市最普通的寸许长短发，还有他手里那个在阳光下会反光的、圆柱形的金属杯。
魏生见到有人出现，连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和询问的笑容，学着电视里古装剧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拱了拱手：“老人家！
**！”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些：“打搅了！
不好意思啊，我想问一下，这是哪啊？”
老人没回答，只是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的疑惑和警惕不减反增，像在审视一件从天而降的怪物。
魏生等不到回答，看他神情，心中那个“拍戏”的想法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带上了点调侃的语气：“老先生，您们这……是在拍电影还是电视剧啊？
这布景做得可真够真的！”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目光越过老人，朝着村子里张望：“导演？
摄制组的老师在吗？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
我是科技之光实验室的，我叫魏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仪器出了点问题，我就到这儿了……劳烦哪位老师出来一下，帮忙联系下，送我回城里行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但除了几只惊飞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村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村民们似乎都躲在低矮的土墙后，悄无声息地窥视着村口这个“怪人”。
唯一探头的这位老人，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茫然最终被一种更加明确的怀疑取代了。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得令魏生需要仔细分辨的口音：“后生，恁说的啥……‘拍’？
‘点石句’？
没得这些个东西。”
他浑浊的视线紧紧锁在魏生脸上，“这里是青山村。
恁……是谁？
打哪来？
穿的这是啥？
恁这头发……”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魏生的头顶，满眼都是不解和戒惧。
魏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人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
那口音古老晦涩，用词也与现代截然不同。
拍戏的人不可能听不懂“导演”、“摄制组”这些词吧？
他心底那点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开始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但眼前只能和这个唯一的沟通对象继续下去。
“青……青山村？”
魏生重复着这个名字，脑袋飞快思索着地理知识库，毫无匹配结果。
他干脆放弃了无谓的试探，放低声音，带着点焦急和恳求：“老人家，那您知道这是哪个省吗？
靠近哪个大城市？
我是从首都来的，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山沟里了。
您有电话吗？
或者村里的广播……能帮忙给外面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行啊！
我家人肯定急死了！”
“电话？”
老人脸上的困惑更深了，似乎完全没听过这个词，“‘手’……‘手鸡’？
省？
大城市？”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疏离，“**这是山里地儿，归……归上头‘荣’家管。
大地方？
最近的地是八十里外的阳平镇。
恁说的这些，俺不懂。”
“‘荣’家？”
魏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听上去像姓氏或地名的词，“荣家管这里？
是哪位领导？
村长呢？
我能见见村长吗？”
他觉得跟这位老人沟通有点困难，不如找更管事的人。
啥领导？
村里主事的是里正宋爷。”
老人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多解释什么，身体微微向门内缩了缩，那戒惧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魏生，“恁……恁这打扮说话都怪得很。
从山外来？
得有过所、户籍**才好说……”魏生完全被弄糊涂了。
“过所”？
“户籍”？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一个破山村搞得这么复杂？
他正想再详细问问。
那两个刚刚跑开的小孩，此刻在远处一座土屋的墙根下探出了小脑袋，一边偷看魏生，一边互相嘀嘀咕咕，小脸上依然带着惊魂未定的好奇和惊恐。
看到小孩，魏生灵机一动。
孩童应该更容易沟通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混装在小塑料袋里的喜糖和牛奶糖（幸好之前在裤兜里没摔出来）。
这是他同组小李前几天的喜糖，顺手塞口袋里的，有塑料纸包的巧克力豆，也有锡箔纸包的牛奶糖。
他挑出两颗锡箔纸闪闪发亮的牛奶糖，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容，尽量放低身体，朝那两个孩子晃了晃手：“小朋友！
来，叔叔……不是，哥哥这里有糖！
甜甜的，很好吃哦！”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又充满**，“告诉哥哥，你们刚才看到穿着马甲、扛着摄影器材的叔叔了吗？
他们在哪个方向？
或者说……你们村长家在哪儿啊？”
两个孩子眨巴着眼睛，盯着魏生手里那两颗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糖”，那华丽的锡箔纸对他们来说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那个赤脚的小孩明显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里的恐惧被强烈的物质吸引短暂地压下去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旁边那个穿草鞋的小孩胆子似乎稍大些，他紧紧拉着同伴的手，但眼睛也没离开那两颗闪着光的小玩意儿。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非常轻微的木头落地的声音从不远处另一间茅屋后面传来。
魏生被孩子稍微前移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并未立刻察觉异响。
他只是感觉似乎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察的破风声在脑后掠过。
紧接着，后颈左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呃！”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
然而，手还没碰到后颈，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失控的海啸，毫无预兆地猛烈冲击向他的大脑！
眼前的一切——小孩好奇又渴望的脸、老人警惕浑浊的眼睛、土**的房子、青石板……瞬间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拉扯、变形！
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融化搅动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以刺痛点为中心，瞬间蔓延至整个后脑，随即猛烈地冲向西肢百骸！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溪水的潺潺，盖过了风声虫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高频的蜂鸣。
手指麻木了，身体失去了控制。
刚刚握在手中的那两颗牛奶糖脱手掉落，在布满细碎沙石的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两下，沾染上灰尘，静静躺着，上面的锡箔纸仍在固执地反射着一点阳光。
紧接着，是沉重的不锈钢保温杯落地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魏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世界在他的视野里疯狂旋转、撕裂。
他试图迈步保持平衡，却感觉双腿如同灌了沉重的铅水。
他的视线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转向刚才木头落地声音的方向，似乎瞥见那间茅屋矮墙后，有个影影绰绰、穿着深色粗麻布衣的身影正迅速缩了回去。
他想张嘴喊“谁？”
或者“干什么？”
，但咽喉的肌肉己经完全僵硬，舌头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挤出的只是含糊而微弱的、意义不明的喉音。
黑暗，如同一张冰冷的、无法抵抗的大网，从视野的边缘疯狂地向他中心收拢。
那点意识残存的最后画面，是那两个孩子因为糖落地和自己突然的异状而再次显露出极致惊恐的脸，以及探出门缝的老人那双骤然缩紧、充满惊愕和某种了然的眼睛。
然后，便是彻头彻尾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他像一根失去支撑的木桩，首挺挺地、沉重地向前扑倒，脸重重地砸在冰凉而粗糙的地面上。
尘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微腥，成为他坠入无意识深渊时最后感知到的现实。
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覆盖了他脸颊的半边。
意识彻底断线之前，魏生只来得及在灵魂深处闪出一个模糊而带着巨大惊悸的念头：被……袭击了？！
那是什么？
**针？！
**？！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后颈的剧痛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针尖，在颅骨深处反复搅动。
每一次轻微的脉搏都像是在敲打一口破锣，发出沉闷而令人作呕的回响。
魏生**着，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恢复了些许知觉。
意识如同深陷浓稠的泥沼，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浮出。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他艰难地抬起一条缝。
黑暗。
并非全然的黑，更像是影影绰绰、光线极其晦暗的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干草、尘土和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
他试图转动酸胀的脖颈，一种强烈的摩擦感和束缚感立刻勒紧了皮肉。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惊醒！
身体本能地想要弹起，却发现身体纹丝不动。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脊椎！
借着从高处一道狭窄缝隙里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根粗粝的、似乎能闻到土腥气的木柱子上！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紧勒着，反剪在身后，那麻绳坚韧无比，磨得皮肤**辣地疼。
双脚也被并拢绑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操！”
一个惊恐的音节冲破了压抑。
他用力扭动身体，粗糙的绳索更深地嵌入皮肤，带来**般的刺痛，柱子也被他撞得发出了沉闷的回响。
汗水和后颈伤口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醒了？”
一个低沉而略显警惕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
魏生猛地抬眼望去。
房间非常低矮狭窄，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清这是一间类似柴房或废弃储物间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杂物轮廓。
门口站着两个人影，身形都不算高大，穿着和白天所见村民类似的、用某种灰褐色粗厚麻布缝制的短打衣裳，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警惕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握着一根手腕粗细、像是硬木削成的棍棒。
“****放开我！”
魏生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恐惧和愤怒，嘶声吼了起来，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劈叉，“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
绑架？！
***光天化日之下绑人？！
你们这是犯罪！
知道吗！
重罪！
快放开！
来人啊！
救命啊——！”
他的呼喊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
门口两个人影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年长的那个微微侧了下头，极其轻微地对身旁那个拿着棍棒的年轻人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什么。
年轻人凑得更近了些，点着头，随后用一种更冷冽的眼神盯住魏生。
魏生还想再吼，试图引来可能的注意。
门口那个拿棍棒的年轻人突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两步就跨到魏生面前，那张被阴影笼罩大半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
魏生甚至没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只觉得对方粗糙冰冷的手指猛地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紧接着一团散发出难闻汗酸味、质地粗硬得如同砂纸般的、用某种布条揉成的团子就被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口腔！
“唔！
呜呜——！”
异物瞬间塞满了嘴巴，首顶咽喉，干呕感和窒息感让他剧烈地翻腾挣扎起来，脸颊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但绳索将他牢牢禁锢，所有的反抗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和痛苦外毫无作用。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口水流下。
屈辱和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又被一个更宽阔些的身影挡住了。
一个穿着同样样式但质地似乎略好一些的深灰色麻布短褂、年约五十岁上下、面容精瘦黝黑、下颌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比起门口那两个要沉静许多，但也带着深深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挥了挥手，那个塞嘴的年轻人退到了门口，手里的棍棒并未放下。
中年男人走到被**得如同粽子、兀自奋力扭动、双眼因愤怒和恐惧布满血丝的魏生面前，微微俯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头上的短发、那张沾染污渍汗水和泪痕、明显缺乏劳作痕迹的年轻面庞，到身上那件材质奇特、布满污渍的白色“怪衣”，最后目光落到魏生脚下散落一地的“家当”——那个闪光的金属杯、装着零碎的小布袋，以及刚刚被他挣扎时不知踢到角落的两颗裹着奇异闪亮纸张的小东西。
他用一种带着明显本地口音，但吐字比之前那位老人清晰、语速也偏慢，勉强能让魏生分辨个大概的腔调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分量。
嘴巴被堵着，魏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拼命瞪着对方，试图传递愤怒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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