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可安

静室之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火焰的跳跃而摇曳不定。

沈清弦下针极稳。

金**入萧煜心口附近的“神藏穴”，深浅恰到好处。

她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又是几针，分别落在“膻中”、“灵墟”等要穴周围。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触感坚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弹性，与那苍白失血的脸色形成微妙反差。

萧煜始终闭着眼，眉宇间却不再有之前的慵懒，而是某种全神贯注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那几根细如牛毫的金针落下，左肩处那**辣的、不断渗血的刺痛感，竟真的在缓缓减轻，一股微弱的暖流似乎顺着经络在游走，安**躁动的气血。

这女人，医术绝非“略通”那么简单。

沈清弦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伤口上。

箭簇入肉颇深，好在并未伤及主要血脉，只是边缘的倒钩卡在了骨缝之间，强行拔出，必定造成二次撕裂，失血更多。

她取过一把造型奇特、刃口极薄的小银刀，再次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又从一个青瓷小瓶里倒出些许透明的液体，涂抹在伤口周围。

“此药有麻痹之效，但拔箭之痛，仍非常人所能忍。”

她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殿下若忍不住，可咬住软木。”

萧煜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带着惯有的倨傲：“不必。”

沈清弦不再多言。

她左手两指精准地按住伤口边缘的几处穴位，右手执刀，快、准、稳地划开皮肉，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鲜血瞬间涌出，她却视若无睹，目光紧紧锁定那枚黝黑的箭头。

萧煜的身体几不**地绷紧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沈清弦放下银刀，拿起一把特制的银质小钳，探入伤口，小心翼翼地避开骨骼和血管，夹住了箭头的尾部。

“嗤——”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箭头带着血肉，被她稳稳地取了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几乎在箭头取出的同时，她己拿起准备好的、浸透了止血药粉的白布，用力按压在伤口上。

鲜血迅速浸透了白布，但她按压的力道和位置极有讲究，血流很快便缓了下来。

首到此时，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清理创口，撒上厚厚的金疮药，再用洁净的白棉布层层包扎妥当。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退开一步，开始收拾器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口三日内不可沾水，避免用力。

民女会开一副消炎生肌的方子，按时煎服。”

萧煜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包扎得干净利落的左肩，试着活动了一下，虽然仍带着剧痛，但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虚弱感己然消失。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弦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清弦姑娘好手段。”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并未完全穿好的中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这般医术，留在锦瑟楼，岂非明珠蒙尘？”

沈清弦将用过的金针一一放入特制的药水中浸泡，头也未抬：“世子爷过奖。

锦瑟楼予民女安身立命之所，民女凭医术换取所需，各得其所，谈不上蒙尘。”

“各得其所？”

萧煜低笑，笑声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沈姑娘真的觉得，此地能让你‘安身立命’？”

“沈”字一出，室内空气骤然一凝！

沈清弦正在擦拭银刀的手，猛地顿住。

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刀刃按断。

她霍然抬头，目光如两道冰锥，首刺向萧煜！

三个月来，她隐姓埋名，小心翼翼，连锦瑟楼的核心人物也只知她叫“阿弦”，精通医术，来历不明。

他如何得知？！

是了，他是晋王世子，即便表现得再荒唐，终究是这天潢贵胄。

这帝都，又有多少秘密能真正瞒过他们的眼睛？

看到她瞬间锐利如鹰的眼神，萧煜反而满意地笑了。

他喜欢看她这副褪去清冷伪装，露出锋利爪牙的模样，像极了雪地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吏部尚书沈砚清之女，沈清弦。”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沈清弦的心上，“满门抄斩，唯你一人逃脱。

如今藏身这烟花之地，手持金针，你说……”他倾身向前，压迫感随之而来，“你想做的，仅仅是‘安身立命’吗？”

沈清弦胸口剧烈起伏，那夜的火光、鲜血、母亲的泪眼、父亲的冤屈……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世子爷到底想说什么？”

她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压制下的颤抖。

萧煜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本王不想说什么。”

他淡淡道，“只是想和沈姑娘，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本王可以为你提供庇护，让你在这盛京，不再是孤身一人，如无根浮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拳头，“甚至可以，帮你查一查……沈家当年的案子。”

沈清弦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庇护？

查案？

这**太大，大到让她无法立刻相信。

“条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的医术，你的……能力。”

萧煜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肩膀，“为本王所用。

在这盛京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本王需要一位信得过的‘自己人’，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自己人。”

他看着她，眼神不再戏谑，而是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坦诚：“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继续留在锦瑟楼，做你的医女‘阿弦’。

只是，下次再来找你的，未必是本王这样好说话的‘伤患’了。

沈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窗外，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沈清弦站在原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前路莫测，与虎谋皮。

但，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复仇的路，她一个人，走得太艰难了。

良久，她松开紧握的拳，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抬起眼，迎上萧煜等待的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第二章 完）